豌豆尖上的乡愁
那日去江南,落座一家雅致的酒楼,朋友说,春天了,给你点盏“翡翠蛊”吧。及至这盏汤品盛放在眼前,发现清汤上一卷嫩茎浮在氤氲中,中缀枸杞,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诗意,悦目赏心。动箸品尝,发现那卷青绿是豌豆苗蜷成的小束,汤是鸡汤,浸入豌豆苗清新之味,越发鲜美。在青花瓷盏口袅袅的热气中浅啜,一个鲜美的春天就在舌尖上舞动。
想起母亲的豌豆苗鸡蛋汤,一把青嫩的豌豆尖投在沸水中,一两只土鸡蛋搅拌倒入,加点盐、一勺猪油,也是鲜香清爽。
每年早春,母亲会在麦田或是油菜地的田垄间套种些豌豆,家乡的豌豆要到春分前后才抽出一尺多长的藤蔓。播种的豌豆苗母亲不舍得掐头做菜,说是掐了头,就难结豆荚,也就吃不到青青圆圆的豌豆了。偶尔狠心掐点嫩头,也只能做个蛋汤调个口味。
到了春天,村庄周边的坡坡坎坎上有许多自生的豌豆。或许是风将曾经的豌豆吹落到荒野,或许是馋嘴的鸟将去年的豆粒失落在垄畔,或是收获时农人的篾筐中逃落了几粒?
野生的豌豆苗,母亲会领着我们无顾忌地采摘。记忆中,母亲套着褪色的蓝布袖套,手指在一蓬蓬豌豆秧上如蝴蝶般翻飞。指尖掐断嫩茎的刹那,能听见极细微的脆折声,让我童年的耳膜发痒。母亲说,豌豆苗是十分娇嫩和矜贵的,要趁着露水未晞时采摘。喜欢唱民歌的母亲有这样一个形象的比喻,让我记忆犹新: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豌豆苗是一首清凌凌的山歌,太阳晒久了就只是一句干巴巴的调子了。
掐下的豌豆苗,母亲教我把芽尖朝同一方向码在竹篮里,说是这样才不伤着“气”,吃时会更鲜嫩。我想,母亲哪里懂什么玄妙之学,不过是农人对土地最本真的敬畏吧。
春天的土地上也零星点缀着或灰白或淡黄的蘑菇,母亲会顺手采一些盛放在篮中青青的豌豆苗边,一篮子好看的春色就被提回家。井水洗净,蘑菇切片,豌豆苗切段,热油爆炒,蘑菇的鲜美与豌豆苗的清香在唇齿间相逢,两美叠加,鲜掉我童年的大牙。
若是用肉丝炒豌豆尖,也是极美味的。只是那时的乡下人家大多生活拮据,母亲也难得上集买点肉,让我们打牙祭。豌豆苗最常见的做法还是一勺菜籽油清炒。
若家中来客,正遇案上有豌豆苗,母亲会将青嫩的苗儿用沸水汆烫一下,切碎,拍上几个蒜子一起凉拌,供客人佐酒。淋上几滴麻油的凉拌豌豆苗,淡淡的清香在堂屋里弥散,十分诱人。
我曾经问母亲,豌豆苗长长的,豆壳扁扁的,豆子圆圆的,为啥叫豌豆呢?母亲也不知所以然。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见其中有句:“其苗柔弱宛宛,故得豌名。”眼前立时浮现母亲采摘豌豆苗时那纤弱的身影。只是母亲早逝,日常烟火中已再不见那“采薇”的身影。
“豌豆苗儿味胜肉,蕨薇子状可人怜。”宋代诗人杨万里的诗句虽说的是豌豆苗之味美可人,但予我阅读之际,却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。
从江南回来,急急向乡人要了一些豌豆种,播在阳台的花池里,期望布谷鸟的鸣叫从故乡传来时,有满池的豌豆苗盘缠起渐渐走远的青涩乡愁,慰藉我舌尖,熨帖我思念。